蹇镕道:“生员以为,圣上体恤民情,杀贪官,爱百姓,孜孜以求,垦田、免税、重教育,励工商、修河淮,治旱涝,百姓交口称赞,否则也不可能翦灭群雄,一统江山。而这诸多国策里,最得人心者,莫过于倡廉惩腐。如果皇上再多杀几个朱文正、杨宪、胡唯庸那样的大贪官,百姓会更加拥戴圣上。只是这皮场庙里剥人皮,衙门大堂上摆僵尸的做法,生员不敢恭维。”
蹇镕先扬后抑,出言不逊,听得百官蓦然一惊。
朱元璋也微微一怔,却笑问道:“为什么说以史为鉴,可正本朝;以贪官为戒,可儆效尤。”
蹇镕道:“贪婪乃人之本性,并不是僵尸人皮,可以吓阻的。”
皇上道:“也对,依你看,朕所言所行,有过者是什么?”
蹇镕道:“生员以为,圣上国策第一过,是分封太多,太滥。”
朱元璋的脸色“唰”地变了。
众臣也顿时紧张起来。
话已经说到这个分上,蹇镕唯有不管不顾,直抒胸臆:“现在诸王尚小,除了秦王、晋王、燕王、蜀王、湘王已各掌封国,其余二十来位王子,均还没有到封国去,危机尚未暴露。但,终究是给皇上和大明王朝,埋下了祸根。”
朱元璋的眼睛已经变得像锥子一样尖利,死死地钉在蹇镕脸上,声音沉沉道:“你——说下去!”
蹇镕以命相赌,毫无畏惧言道:“历史上裂土分封,各王都要建城池、设百官、养军队、收赋税,实际上形成了国中之国,不利于中央集权。皇上千万不要以为儿子们都是自己的至亲骨肉,他们彼此会相敬如宾。皇室之中,诸王多不是一母所生,即使是同父同母,一生下来就有各自的奶娘、奴仆、老师,再加上外戚,各自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圈子。底下的人各为其主,都希望自己的主子继承大统,于是就会失控,就会尾大不掉,人人觊觎皇位,就会演出一幕幕血腥火并。汉代的七王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不就是昨天的事情吗?”
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朱元璋强忍怒气道:“天子如首,诸王如手足,故可称为同气一体。我的儿子们个个贵为藩王,地位很高,待遇也很好。但是,朕除了藩王府邸,不会另给他们一寸土地,也不允许他们插手地方政务,也就是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蹇镕道:“皇上英明,在搞分封制时对藩王的权力做出了明确限制,以免他们与中央抗衡,导致骨肉相残。然而大明王朝万代千秋,如果不幸出现强藩弱主的尴尬局面,后果就太严重了。”
只有蹇镕的声音,回**在这方小小的神圣天地里,无论是文武老臣,还是新科进士,尽皆洗耳恭听。
“皇上分封诸王,看上去是爱护他们,其实是害了他们,更是害了自己,从长远看,更是害了大明。”
朱元璋的忍耐终于突破了极限,眼瞳中透出杀气:“你这轻薄狂徒,这哪儿是来殿前应试?分明是来离间朕的骨肉亲情!”
百官面面相觑,都认为蹇镕之言,切中了要害,但面对盛怒的皇上,又无人敢出班为蹇镕说话。
蹇镕伏地跪奏:“圣上再三勉励臣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故而生员才不知轻重,公然在朝堂上轻狂浮浪,放胆直言。”
朱元璋怒火正炽:“来人呀,给我推出去,杖五十!”
吼声如雷,百官震**。
两名御林军大步入内,将蹇镕架起便往殿外拖。
“慢!”汤和出声止住,执笏跪奏,“圣上,洪武四年,仆臣奉旨与颍国公东西对进攻打大夏,平定四川,我军被困于重庆下游铜锣峡。蹇镕之父蹇源斌在地方素负人望,组织船工纤夫、力伕农人为我军运送物资,刺探情报,大夏被灭,蹇氏功不可没。蹇镕殿试本已圆满完成,后来这番多余的话,是受到圣上鼓励,才畅所欲言,还请皇上宽恕则个。”
颍国公傅友德也跪奏:“自四川平定,蹇源斌即为重庆府唱诵圣谕之德高望隆者。今此儿子又鱼跃龙门,有幸跻身殿试,这真乃老子英雄儿好汉是也!蹇氏满门忠烈,乃我大明最优百姓,理当受到朝廷褒奖。皇上时下正广开言路,大力鼓励臣工说真话。蹇镕年轻冒失,口不择言,即便有错,皇上也定然不会责罚他吧。”
危急关头殷绛正想紧随两位国公爷之后出班替蹇镕求情,孰料金台上的大明皇帝已经有了反应。
朱元璋愣了一下,用手抹着大下巴,嗒然一笑:“暂且放他回来。”随后环视众臣道,“记得当年苏东坡因乌台诗案下了狱,仁宗要杀他,审仁皇太后一句话‘灭高人不祥’,就这一点儿念头,救了苏东坡一命,才为我们这些后人留下多少千古名篇。我可不想一怒之下,杀了这位敢说真话的新科进士,损了我大明王朝的斯文元气。”
此话一出,满天乌云风吹散,殿上随即漾出一片轻松祥和的笑声。
朱元璋道:“朕乃天子,可天子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性情中人……罢罢罢,朕若是言而无信,将说了真话的蹇镕当庭治罪,朕岂不成了叶公好龙,得罪了天下学子?好,蹇镕,你是个难得的、敢给朕下苦药的郎中,朕不但不惩罚你,还会赏你。退下吧。”
蹇镕退入朝班,才感觉背上一阵凉意。原来,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身形魁梧、相貌堂堂的御林军都尉、傅友德长子傅添金此时正挺立在金台御幄旁边,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对这位初次见面的重庆士子,充满了强烈的好感。
待到朝廷放榜之日,无数儒生簇拥着本届春闱状元、江苏金陵应天府人氏齐泰,榜眼江西分宜人氏黄子澄,探花江西临江府人氏练子宁。四川重庆府人氏蹇镕,则位居二甲传胪。跃居前三甲披红挂彩的九位新科进士在金陵大街上跨马游街,尽享荣耀。新科进士经朱元璋御笔亲点,授官翰林院庶吉士,为皇帝太子亲近属官,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参与机密。
皇榜颁布后,皇上亲自在文华殿召见新晋三甲进士,并赐御宴。
开宴前,求才若渴的朱元璋兴致高涨,心情亢奋,亲自带领这九名精英俊秀遍游浩大紫禁城。内宦之首方显在前面躬着腰作向导,朱元璋与士子们随后。大家一路上转朱阁,绕绮户,说笑而行。
就在花团锦簇飘红挂绿的御花园里,朱元璋一时性起,安心考一考这班天之骄子。他想出的考试方法很别致,就是用大旗四面,每面一丈见方连成一块整幅,生员以麻帚大笔一支,松烟墨汁一缸,在旗上一笔写成一个大大的寿字,并且要铺满全幅。皇上甚至召来百官、太子与众多王子公主,以及马皇后和一众嫔妃,还有在后宫与公主们一起学习女红礼仪的王候重臣的郡主们前来御花园,观赏这独出心裁的表演。
朱元璋一声:“开始吧。”便有多名身材魁伟的士子上前面试。元璋命其依次试写,士子们或举笔运转不灵,下笔难以成字;或落笔时墨浓溢浸,收笔时却已无墨;或腕力不逮,中途罢笔;或勉强成字,却未能满幅,人人失败羞愧,满面无光,赧然回到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