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山灯是所有花灯中最高、最大、最气派的,中间有两条以金龙绞缠的鳌柱,每一个龙口里点一盏灯,谓之双龙衔照。简直像是巨峰插天一样,宏伟壮观得令人叹为观止!
灯山上有苍松翠柏,有飞桥亭榭,有千灯万炬。最最显眼的是灯山最高处一座恢宏的宫殿,竟是仿奉天殿样式搭建,与五色玉栅簇成的“永乐万年”四个大字交相辉映。一亮灯就夺去了其他灯山的光彩。
“好!好!”城楼下百姓叫好声响。
城楼上的朱棣与大臣们也目眩神迷,完全被这座鳌山震撼了!
朱棣开心不已,不断吩咐小太监们抓起盛在箩筐里的散碎银子,大把大把往城楼下抛撒。
鳌山是御林军制作的,今晚最高兴最得意的,自然是御林军指挥使马旺。
谁也不曾想到,到了这最后的重头戏登场,却出了一场天大的惨祸。焰火起来时,不知怎的一个不小心,点燃了彼此相互串联在一起的药捻,还未来得及升空的礼花就在鳌山上“噼哩啪啦”炸开了。
这一炸,鳌山上瞬间便燃起了冲天大火,鳌山上所有的礼花、焰火,全都失去方向,向着四周乱射乱放,不少人受了伤,惨叫声不断,有的人被烧瞎了眼睛,屁滚尿流满地乱爬。更多的人没命地向着广场外狂奔,又多次发生了踩踏,死伤更众。
紧跟着,那铺天盖地乱射的焰火“噗噗噗噗”射到了城楼上,你想那高高的台基上,巍然挺立的全是纯木料建成的楼阁,那上面的油漆彩画,更是个沾火就燃的物儿,只消眨眼工夫,城楼上便多处着火,“呼啦啦”燃烧起来,而且很快蔓延开去。狂风裹挟着烈焰,卷成几丈高的火舌,但凡舔到木质结构的楼堂宫轩,迅速燃起一片火海,琉璃瓦在火中“噼里啪啦”炸响,如冰雹般落下,火鸦飘忽,满天飞蹿。
马旺一看,糟了,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里惊了圣驾,这犯的可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赶紧率领一帮金甲侍卫,没命地冲上城楼去救皇上。
上得城楼,马旺大叫:“救护皇上要紧!”率先向摆在城楼正中位置的桌子冲去,一手抓住皇上的手,一手抓住太子的手,便往城楼下一路狂奔。
这时火借风势,越烧越烈,楼阁上浓烟滚滚,火光熊熊,不时有被烧断的门窗房梁带着火团,还有厚厚的琉璃瓦掉落下来,砸到逃跑者的头上。
蹇芳见皇上和太子已经向远处楼口奔去,便转身前去救父亲。
蹇义怒目喝道:“你是太子的亲军护卫,赶快去救太子和皇上,别管你爹!”
蹇芳大叫一声:“爹爹,原谅孩儿,忠孝不能两全了!”只好朝着太子和皇上大步追去。
马旺把皇上和太子安全护送到下楼处,交给紧追上来的蹇芳等亲卫军护下城楼,自己则回到城楼上,继续指挥御林军扑灭城楼上的大火。
此时由太监组成的宫中专业消防队和五城兵马司的救火巡捕,带着消防工具:水袋、水囊、唧筒火速赶到了。
紫禁城里遍布贮水防火的金属大缸,因其摆放位置多在门前,所以又叫门海,有铸铜鎏金的金海,铸铜的铜海,铸铁的铁海。到了午门城楼上火大时,方知这海里盛的水不够用,太监和兵士只好用大车拉着皮囊去金水河里取水。
皇上太子与文武百官安全撤离后,自知责任重大,难逃一死的马旺坚持留在城楼上指挥军民扑火,结果被活活烧死在火海里。
这一场大火好在官兵及时切断了火源,只烧毁了午门之上的五凤楼。
朱棣虽然毫发无损,但隐隐以为这是上天视自己犯了窃国弑君之罪,午门大火乃是天意惩罚自己,由是心中暗暗惊惧不已。
一湖秋水,波光潋滟。
玄武湖边添了一道景儿,多了一座小巧别致的八角顶草庵。搭建草庵的木料以及庵中的圆桌与靠椅,做工虽是上等,却未上任何一点颜料,全是黄澄澄山林本色,透着浓浓的松脂香味。庵顶谷草也抹去了衣子,押得厚实齐崭,泡酥酥的。坐在庵中观湖品茗,清风荷香,穿庵而过,自是十分惬意。
虽已进了秋天,荷叶仍是碧绿,只是荷花少了些,有些荷茎上已结出了饱满的莲子。
此时,五位身穿直裰,头戴儒巾的人围坐在草庵圆桌四周。除了这园子的主人蹇义,四位客人则是郑和、解缙、杨荣与金桐。一阵风从湖上扑来,带着秋天的气息和荷花的香味儿,淡爽清新、沁人心脾。
蹇义的神情恬淡得似乎有一种出尘的感觉。但是,当还有一身俗事的郑和起身告辞之后,蹇义的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
正在说话的是杨荣,他不知道蹇义为何突然沉了脸色,以为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不禁惴惴不安起来,声音也虚了:“朝廷上关于迁都的议论甚嚣尘上,即便是郑公公从南洋归来,且有大批外国使节随行,这般热闹的事,也未能转移大家的目光。”
蹇义不置一言。
杨荣继续说下去:“迁都之议,关系到每一个人,这件事无关于派系,除了靖难功臣,文武百官从来没有这么团结过,所有的人都在上书反对,即便是斗了一辈子的政敌,这时也是有志一同,包括内阁。”他窥了蹇义一眼,放低声音道,“赵王就藩于北京,如果迁都……所以就算是太子的人和汉王的人,现在也是异口同声,反对迁都。”
蹇义待杨荣说罢,开口道:“太子那里,我已表示过意见,太子也同意我的看法。迁都这件事,无关乎任何人,又关乎任何人,大家各行其是,无人制止,是因为没有人看得透皇上这步棋到底想干什么,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恩师过于小心了吧!”解缙不以为然地插了句嘴。
“哦?”蹇义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聪明过人的解缙却没看出来蹇义是因他而不快,笑道:“这件事没有恩师所说的那么复杂吧?皇上青睐北京,早非一日,那是皇上龙兴之地,因之有意迁都,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皇帝乃一国之君,行事岂能凭一己好恶?解某此番回京适逢其会,自当一抒己见,某已上疏反对此事了!”
蹇义的脸色板了起来,解缙全未察觉,得意扬扬道:“解某上书,只言四件事。一是经元末战火,北京毁坏严重,人口也极稀少,复经靖难之战,城池损毁愈加严重,如要迁都北京,再建皇城,旷日持久,所费靡多;二是朝廷北迁,粮赋困难。洪武三十年,输往北方的粮赋仅十五万石。永乐六年,因为不断向北京迁徙百姓、增加驻军,粮赋供应就增加到了65万石。去年由运河输往北京的粮赋五十万石,由海路运去的粮赋达七十万石。如果朝廷北迁,那么每年运往北京的粮赋,至少需要五百万石,我们的运力承受得起么?第三,就是安危方面的考虑,北京距北狄太近了,其弊病一览无余。第四么,就是吵得很凶的风水。真是可笑,金陵龙盘虎踞,上映紫微之垣,可以为都者莫逾金陵,这有什么好争辩的?解某是以《河图》《洛书》认真推演过的,《河图》《洛书》乃阴阳五行术数之源,以其天人合一,而喻人生万物,莫不应验。”
蹇义似笑非笑地道:“大绅不愧为天下第一才子,文韬武略,世上无双,居然还明阴阳,懂八卦,精通周易术数等趋吉避凶之学。”
解缙居然没听出蹇义揶揄的语气,得意笑道:“恩师过奖,恩师过奖!”
蹇义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解缙一个愣怔,把杨荣和金桐也吓了一跳。
蹇义霍地立起,大发雷霆:“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解缙怔了:“恩公怎么了?”
蹇义指着解缙鼻子呵斥:“你若真懂得周易八卦,先给你自己算一算!你若真懂得趋吉避凶,会刚刚贬谪离京,就忙不迭跑回来?御驾不在京城,竟然拜访太子,难道你连这等大忌也不懂?上书言事!上书言事!你跟谁商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