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张口结舌,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蹇义如此声色俱厉地向他发脾气,一时惊住,完全没有了平时口若悬河模样。
蹇义是真气坏了,一位遭皇帝贬谪的前内阁首辅,在皇帝不在京城期间,跑去拜谒太子,就为了不咸不淡地聊点闲事……这解缙何止是情商有问题,政治敏感性也太低了,叫他当个学者绰绰有余,可是叫他做一个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职的内阁首辅,真难为他这几年是怎么混下来的。
蹇义听说此事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幼稚的错误解缙也能犯,他脑子里除了尽快得回首辅之位,就没有别的了么?
太子私晤被贬外臣,这性质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随后解缙又来登门拜望蹇义。虽然说上次被皇帝贬谪,太子和蹇义都没怎么尽力替他说情,解缙心里不无怨尤,可他觉得想要得回首辅之位,还得太子和蹇义帮忙机会才大些,这小小不快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蹇义倒不怕见他,但是因为解缙干的这桩蠢事,惹得他余怒未消,只怕一见了他就要克制不住狠狠训斥他一顿,因此便借口身体小恙,正在歇养,不宜见客,将解缙拒之门外。
蹇义给解缙一个闭门羹,本意是想叫他好好反思。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皇上把他贬去安南,结果他不思教训,如今他在官场上最亲密的朋友冷落他一下,总该能叫他冷静一下了吧?如果解缙能因此反思,获益匪浅。
可是解缙完全没有领悟蹇义的苦心,回到馆驿候了三天,他只做了一件事:上疏议迁都。
今日他闲来无事,又厚着脸皮往蹇氏庄园跑,恰好碰上了郑和与杨荣、金桐,三个人一个在内阁做事、一个在内宫当差,还有个金桐在都察院做右都御使,过去私交就很笃的,蹇义不好让他一而再地吃闭门羹,就把解缙也一并请了进来。
郑和是久离京师刚回,今日特意来拜见蹇义,坐在席上,所谈也只是下南洋的所见所闻。唯独解缙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全无防范之意,亏得杨荣和金桐一个劲儿地帮他打岔,把他的话题给拉回来。蹇义那时就已暗恼,及至听说解缙擅作主张掺和迁都之议,心中怒火就再也压不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蹇义声色俱厉地训斥解缙,“宦途风光,宦途亦险恶,一步行差踏错,难保不是个粉身碎骨、家破人亡的下场!今日风光无限,来日落叶黄花,在这宦海官途上,稀奇么?你非山野村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莫不有人关注。赴广西途中,你一首诗便改任了安南,居然还不自省?说话做事须谨慎,你纵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家人、为友人好生想一想!”
病重下猛药,蹇义这番话,来得不谓不猛!
蹇义本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哪怕所说的话挟雷带火,也只是一个娓娓道来,让人感到波澜不惊。这么多年来,庙堂内外、朝野上下,对手不知凡几,或斗智、或斗力,他都闯过来了,他不想没被敌人扳倒,却被自己盟友的大嘴巴给葬送掉。这一刻,他是彻底放弃了再把解缙扶上内阁首辅的打算!
解缙急赤白脸地想要解释,蹇义已经脸一沉,端起茶杯送客了。
这个毫无防人之心的解大嘴,好言好语是改不了他那肆无忌惮、狷狂不羁的个性的,真要让他吃点苦头才成。
可如今解缙吃的苦头已经不少了啊,怎么这性子,就不知道改一改呢?
夜里。汉王府中,高煦与天策卫正副指挥使,还有几名死士头目围桌饮酒。
朱高煦坐在上首位,向属下朗声说道。“我父皇就要回京了,太子监国,监得一塌糊涂,弄得狗跳鸡飞。再有就是迁都这件事了,叫群臣议迁都?嘿!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蚤子,明摆着的事儿么。若是父皇自己不想迁都,压根儿就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北京行在员外郎的奏疏,就下旨令群臣议论。可好啊,太子不体察上意,引导群臣上表奉迎圣意,他呢,每天奏章成车成车的往北京拉,全都是反对迁都的,这不是和父皇对着干,自找不痛快吗,嗯?”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喽啰们一片声恭维。
汉王傲然一笑,说道:“本王只要再略施小计,太子就要大位不保了。你们都用心为本王做事,等本王正了大位,做了当朝太子,断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是是,我等仰仗殿下,多谢殿下!”
汉王摆摆手,懒洋洋道:“成啦,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连忙向他施礼,鱼贯而出。
“袁海龙,你留下!”
朱高煦一声吩咐,袁海龙乖乖站住。
朱高煦指指旁边凳子,亲热地道:“坐。”
袁海龙紧紧张张坐下。
袁海龙在燕王府时就是高煦的侍卫,后来又负责替高煦招募死士,算得高煦的头号心腹。
高煦阴恻恻道:“父皇马上就要回京了,本王要你去做一件大事,这件事若是成功,本王便有希望夺得储君之位。到那时,你跟着本王,这辈子自是受用不尽!”
袁海龙恭声道:“殿下吩咐便是!”
朱高煦小声吩咐:“明日皇上回京,满明文武大臣都要去江边恭迎。这次尤其特别,有近二十国的使节同去迎驾。你给本王想个办法,拖延太子行程。只要叫他迟到一刻就好!哼哼,到时候不但满朝文武俱在,还有许多外国使节,太子怠慢君王,有失臣仪,呵呵,父皇最好面子,又一向不喜欢他,在满朝文武尤其是外国使节面前丢这么大的脸,还能饶得了他!”
袁海龙失声道:“这……末将如何办得到?”
朱高煦把头一扭,目光冷下来,寒声道:“你怎么就办不到?”
袁海龙急忙解释:“殿下,皇上回京,满朝文武俱往相迎,太子虽说会比百官迟上一步,肯定也要赶在皇上到达之前迎至江边的,卑职如何能阻拦太子?就算是卑职做点手脚,坏了太子的车驾什么的,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呀,除非是佯作行刺……可要是因为太子遇刺,故而耽搁了迎驾,皇上怎么也不会责备太子!而且这动静就闹得太大啦!”
一见朱高煦脸色难看,袁海龙胆战心惊:“殿下,不是卑职害怕,只是担心误了殿下的大事啊!”
朱高煦转怒为喜:“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里自有安排,皇上的仪仗,会比通知百官的时间提前一些赶到,太子怎么也不可能比百官先到,你这边只要稍稍拖延一些,我再安排皇上的仪仗稍稍提前一些,两下里一碰,管叫太子赶不上迎驾!”
汉王这么一说,袁海龙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卑职遵命!”
次日上午,长江边上的燕子矶码头上搭起了花花绿绿充满喜庆气氛的彩棚,大臣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都在争说迁都的事。
江上一片云雾,使得江对面八卦洲上的树影房舍绰绰约约,若隐若现。
蹇义站在燕子矶下,一边与内阁大学士、解缙的亲家翁胡广说着话,一边看着齐聚在江边,等着迎候圣驾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