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文吓得后退半步:“大帅!”
“好一个‘诸多挟制’!”曾国藩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恭亲王这些年为朝廷呕心沥血,到头来落个‘挟制’的罪名。那我曾国藩呢?我手握三十万湘军,占据江南半壁——在太后眼里,我是不是更该‘挟制’,更该‘目无君上’?”
“大帅慎言!”赵烈文扑到门口,确认无人偷听,才关紧房门,压低声音,“隔墙有耳啊!”
曾国藩却像没听见。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任由寒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纸张飞舞。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正月的南京本该有些暖意,此刻却冷得像冰窖。
“烈文,你读过史书。”曾国藩背对着他,声音飘忽,“你说,功高震主者,有几个好下场?”
赵烈文不敢回答。
“韩信帮高祖得天下,最后死在长乐钟室。年羹尧为雍正平定青海,被赐自尽。张居正改革朝政,死后被抄家掘坟……”曾国藩一一数来,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冷一分,“如今,轮到恭亲王了。下一个,该是谁?”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湘军刚破天京,我就上书请求裁军。朝廷怎么回?‘暂缓裁撤,以靖地方’。现在想来,哪里是‘暂缓’?分明是等着抓我把柄——兵权在手是罪,裁军不力也是罪;整顿军纪是跋扈,军纪不修更是罪过。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撕心裂肺,曾国藩弯下腰,手帕掩住口鼻。等咳声稍歇,他拿开手帕,雪白的绢上赫然一团暗红。
“大帅!”赵烈文冲过来扶住他。
曾国藩摆摆手,盯着那团血迹,看了很久。
“我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办团练,建湘军……二十年了。”他缓缓直起身,眼中竟有水光闪动,“这二十年,我见过长沙城下尸山血海,见过九江战场兄弟殒命,见过安庆屠城血流成河……我没怕过。可如今……”
他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了。”
那一夜,曾国藩房中的灯彻夜未熄。
赵烈文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声,踱步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有低语传来,像是在和谁争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更时分,房门忽然开了。
曾国藩站在门口,衣冠整齐,手里捧着一卷《汉书》。烛光从他身后照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庭院积雪上,扭曲变形。
“烈文,你来。”
书房里,书案上摊开了一堆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