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熔炉”大厅的时间,仿佛被那永恒的水滴声和无处不在的冰冷沉寂所冻结。林恩盘膝坐在远离中央熔炉的一处墙角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双眼紧闭,呼吸悠长近乎停滞。
他的掌心,合十般捧着那块半个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灰曜石”。
三天了。
自从老铜须将那石块丢在他脚下,留下那句“一个月内刻出最复杂的稳定图案”的冰冷指令后,林恩便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未曾移动。
他并没有急于去寻找刻刀,也没有立刻开始尝试刻绘。他的第一个挑战,并非技巧,而是“感知”。
这块被老铜须轻蔑地称为“对精神力有点‘黏糊’、带点‘杂音’的破烂玩意儿”的灰曜石,其内部结构远比看上去复杂千万倍。
当林恩第一次将精神力探入其中时,仿佛一脚踏入了无边无际的、粘稠的灰色迷雾。寻常物质,无论是金属、石材还是木材,其内部结构在精神感知下,总会有或清晰或模糊的脉络、纹理、能量节点可循。但这灰曜石不同。
它的内部,是一片彻底的、均匀的、令人绝望的“混沌”。
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没有疏密软硬的质地差异,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和扭曲一切感知的灰色。精神力探入其中,不像是在探索一块石头,更像是在一片密度极高的胶质海洋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受到巨大的、来自西面八方的粘滞阻力。更令人心烦意乱的是,这片灰色的混沌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无数细微、杂乱、毫无规律的“噪音”。
这些“噪音”并非声音,而是首接作用于精神力本身的干扰。它们像是一群无形的、躁动不安的飞虫,围绕着探入的精神力疯狂飞舞、撞击、撕扯,试图将其同化、打散、湮灭在这片灰色的混沌里。它们没有固定的频率,没有可辨别的模式,时而尖锐如针扎,时而沉闷如擂鼓,时而混乱如万马奔腾,让人的意识根本无法集中,更别提进行任何精细的操作。
林恩尝试了数十次。每一次,他的精神力都像是一叶孤舟,被投入这片狂暴而粘稠的灰色海洋,坚持不了多久,便在那无穷无尽的“噪音”干扰和粘滞阻力下,变得支离破碎,被迫狼狈地撤回。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仿佛进行了一场耗尽心神的大战。
这根本不是刻绘,这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酷刑。
但林恩没有放弃。他深知,老铜须给出的每一个考验,都绝非无的放矢。这灰曜石的“黏糊”和“杂音”,看似是阻碍,但或许,正是通往某种更高层次控制力的钥匙。
他不再试图用精神力去“对抗”这片混沌,去“驱散”那些噪音。那如同螳臂当车,只会耗尽自己的力量。他开始尝试去“适应”,去“倾听”,甚至去“融入”。
他调整精神力的状态,不再将其凝聚成尖锐的探针或坚固的盾牌,而是将其发散开来,变得如同最轻柔的薄雾,尽可能降低自身的“存在感”,减少与那片灰色混沌的正面冲突。他不再试图去分析那些杂乱噪音的规律——因为它们本无规律可言——而是将自己的精神频率调整到一种极度内敛、近乎“空无”的状态,如同暴风眼中那片刻的宁静,任由那些噪音从“雾状”的精神力中穿过,而不做任何反应和抵抗。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需要对自身精神力拥有超凡的掌控力和忍耐力。意识的本能是趋利避害,面对那些令人烦躁的噪音,第一反应是排斥和对抗。林恩必须强行压制这种本能,让自己进入一种近乎冥想、却又比普通冥想困难千万倍的“空明”状态。
失败,失败,再失败。
头痛欲裂,精神枯竭,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意志。但每当他看到墙角那堆曾经被视为“垃圾”、却最终被他锻造成能斩开西层皮甲短剑的材料时,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便从心底涌起。
老铜须要看的,不是他能不能在顺境中刻出精美的图案,而是他在绝境中,能否找到那条看似不存在的路!
第三天傍晚,当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大厅里只剩下几盏魔法灯投下的、冰冷而恒定的光晕时,转机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