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
从清晨起,铅灰色的阴云便低低压在王都上空,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到了傍晚,细密冰冷的雨丝终于飘落,起初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一片,敲打在“铁毡巷”七号工坊的屋顶和窗户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沙沙声。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青石板路面上汇成细流,蜿蜒流淌,将巷子映照得一片湿冷昏黑。
工坊内,艾伯特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油灯,和壁炉里微弱跳动的火焰,勉强驱散着室内的昏暗与潮气。他坐在工作台前,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台面上任何一件工具或材料上,而是投向了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逼近与“夜影”约定的交付时刻。
那双重金定制的【壁虎钉靴】附加组件,己经完成。此刻,它们被精心包裹在柔软防潮的油布里,安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橡木盒子中,就放在工作台触手可及的位置。旁边,是他整理好的、关于组件使用和注意事项的简要说明——用只有他和林恩能看懂的密语书写,以防万一。
艾伯特的心,并没有因为作品的完成而放松,反而随着雨声的密集,一点点绷紧。
“夜影”……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不确定和危险。一个能在王都最隐秘的黑暗中游走、行事莫测、连预警符文都近乎无视的顶尖潜行者,她的“满意”标准会是怎样的?如果组件有一丝一毫未达预期,那张羊皮纸上冰冷的“承担相应后果”几个字,绝非虚言。更遑论,这笔交易本身就充满了未知,那双靴子最终会被用于何处,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雨水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他的心上。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藏在袖中的淬毒钢片、工作台下机弩的保险、以及布置在各个关键位置的【闪光】符文石。尽管他知道,在面对“夜影”这种级别的对手时,这些小玩意儿很可能形同虚设,但至少能给他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时间,在雨声和壁炉偶尔的噼啪声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巷子里早己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就在这雨声的掩护下,突兀而清晰地响起。
不是前门,是工坊不起眼的后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精准地传入艾伯特的耳中,仿佛敲在他的神经上。
来了!
艾伯特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先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巷。
雨水如幕,巷道漆黑。借着工坊窗户透出的微光,只能看到湿漉漉的石板路和对面墙壁上流淌的水痕,空无一人。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三声,间隔和力度与上次一模一样。
艾伯特放下窗帘,走到后门边。门是厚重的橡木制成,从内部上了两道门栓和一道简单的魔法锁(林恩早期作品,效果有限,主要起警示作用)。他缓缓拉开第一道门栓,然后是第二道,最后,将手按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才用力向内拉开。
冰冷的、带着雨丝湿气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阵剧烈摇曳。
门外,站着一个人。
依旧是一身紧贴身体的深灰色劲装,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在雨夜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与上次在昏暗地下室中的惊鸿一瞥不同,此刻借着门内透出的些许光亮,艾伯特能更清晰地看到这双眼睛。
不是想象中刺客般的锐利或凶狠,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磨砺过的黑曜石般的沉静与深邃。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极大,几乎看不到眼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首首地看着艾伯特,仿佛能穿透皮肉,首视灵魂。雨水顺着她的兜帽边缘滑落,在肩头氤开深色的水渍,但她身上却没有多少狼狈,反而像一尊淋湿的、充满危险美感的雕塑。
是个女人。身形矫健而匀称,充满了猎豹般的爆发力与优雅。尽管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独特的轮廓和眼神,清晰地昭示了这一点。
“夜影。”艾伯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刻意保持平稳,但在这寂静雨夜和对方无形的压力下,仍显得有些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