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会乐里发
可巧茶楼上有一个小堂倌[28],我招他来道:“如今先给你一角小洋,你可把这名片送到某社,说是会乐里送来的,又要个回片,回来再给你一角小洋。”
那小堂倌得了一角钱,自然喜得口也合不拢,拿了片子,三步改作两步走地去了。不上五分钟,拿来一个回片,上面用铅笔写着:
遵命照办,复
金兄
我便再给那小堂倌一角小洋,一面把回片上的字,用橡皮擦掉,又向社长道:“如今我们要用心看守着,不要让他滑过。”说着,就在楼窗上向下看去。
约莫过了五分钟光景,远远地看见方某来了,转弯进西门而去,我便对社长道:“快快跟了他走,看他怎样。”于是急急付了茶钱,走下茶楼,跟进西门。
他走快,我们也走快;他走慢,我们也走慢。保守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不太逼近,也不太落远。只因时已六点半钟,天光已黑,虽有电灯,却总有些模糊。所以我们两人四只眼,烁也不烁地盯好了他,他却没有留心我们。
进城以后,他转了几个弯,到城隍庙,又走进一家牙骨店。我一想,这莫非是他的家么?
不一刻,又看见他笑嘻嘻地走出来。我就对社长道:“此刻他一定到大马路‘五龙明泉楼’去。你可先跟他去,我即刻就来。”说着,眼看得方某向老北门走去,社长也就依着方向跟去。
诸位知道我现要做什么事呢?原来我想此事总得精细谨慎,不能放松一点,所以虽已在阿凤和金某口里,探了许多信息,心上总还有些不安,不得不再到他家里去探听一番,于是就走近那牙骨店门口,一看店号,果然同小册子上写的一样,便向柜上道:“老班[29]在铺么?”就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干瘦如柴的老头儿出来说道:“就是我。”
我道:“你家三兄,托我来拿件东西。”
老头儿道:“什么东西?好像刚才他回来过的……”
我道:“他回来过的么?莫非他自己回来拿去了?”说着,我就把那回片给老头儿,道:“三兄给我一张片子,叫我来拿个假发。”
老头儿把那片子看了一看就道:“什么假发?我不知道,要问小姐(指方之妻)。”
于是旁边有个妇人插嘴道:“假发么?不是像头发一样的东西么?”
我道:“是的。”
妇人道:“有的,今天下午两点钟,他拿回来的,刚才又自己回来拿去了……”
我道:“好,他自己拿去了,我倒白走一遭。晦气!再会吧!”
我又叫了一辆东洋车,赶到“五龙明泉楼”门口,只见社长站在路旁,我问道:“方某在楼上么?”
他道:“在楼上。”
我又问道:“有人伴了他没有?”
他道:“没有。一个人上去的。”
我道:“很好!如今赃物定在他身间,只要骗他到社,就可破案了。”
我们正是说得得意,不提防对面来了那讨厌的金大块头,摇而摆之,要走上茶楼去。
我一想不对,如果方、金会了面,不是前功尽弃么?便上前拦阻道:“金先生,你上楼找谁?”
金道:“看一个朋友。”
我道:“什么样的人?”
金道:“一个穿西装的小白脸儿。”
我道:“不是手里有一根赶狗棒的么?”
金道:“是呀……”
我道:“刚才出去,向东去的,向黄浦滩一面去的。别要上楼了,赶快去追,还追得到的咧!”
看官,原来这金某是个蠢牛,他听了我的话,就拼命地向东追去,并且一去不来了。
我同社长在茶楼下等了两个多钟,时候已是不早,我道:“好动手了。”于是就走上茶楼,看那方某正是独自坐着,很没兴趣。
社长上前道:“你在这儿等谁?”
方道:“候个朋友。他说八点钟来的,到现在九点半钟,还不见他来。”
社长道:“想来今天不来了。你可不用再等了,我们吃宵夜去。”
原来这方某顶喜欢吃,现在虽有赃物在身,却因为全社的目光,都注射在我们弟兄两人,没有一人疑心他,所以他反自己放着心,大着胆,一点没有恐慌的样子。如今社长又请他吃宵夜,自然也老实不客气了。
等到宵夜吃完了,我道:“现在已十点多钟了,我们雇车回去吧。”于是就叫了三辆黄包车,回到西门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