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余烬,在空旷的仓库里盘旋、飘散,最后被冰冷的消防水彻底浇灭。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这种寂静,比之前任何一种喧嚣都更令人窒耳。它像一块厚重的、湿透了的幕布,猛地罩了下来,将所有的声音、光线、乃至思考,都压进了黏稠的黑暗里。
“蜘蛛”脸上的狂笑凝固成了最后一幅画,一个血洞开在他胸前,像是为这幅画点上的一个讽刺的句号。他向后倒去,身体砸进水泊,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倒映着仓库顶部破败的钢梁。
他手里的遥控器,那个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黑色方块,安静地躺在他身旁,屏幕上的数字,永远定格在了“00:01”。
钱坤还保持着双臂护头的滑稽姿势,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那根呼啸而过的钢筋,擦着他头皮飞过时带起的风,仿佛还在他耳边吹拂。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放下了手臂。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劫后余生的狂喜,反而让他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源于未知的恐惧。
谁开的枪?
许曼跪坐在积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呆呆地看着林望软软倒下的身体,看着他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又看看不远处那个胸口开花的尸体。她的脑子,像一盘被搅乱的磁带,无法处理这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一切。
林望……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被她按下了按钮却毫无反应的假遥控器,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真正的主宰,忽然感觉一阵荒谬。她刚才那番玉石俱焚的决绝,那场自以为是的悲壮演出,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在地,任由冰冷的脏水浸泡着自己。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洞开的大门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踩踏在积水中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快,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鱼贯而入。他们手里没有拿枪,或者说,他们己经收起了枪。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像一群沉默的、执行程序的机器。
为首的,是一个没有戴面罩的女人。
她很高,身材被黑色的作战服勾勒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修长。一头利落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肤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块被冰封了千年的黑曜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她一走进来,整个仓库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钱坤看见了这个女人,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一种下位者看见绝对上位者时,才会有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本能反应。他挣扎着,想要从水泊里站起来,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狼狈不堪的仪容,可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使不上力。
女人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倒在血泊与积水中的林望身上。
她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两名队员立刻跟上,一人迅速解开一个医疗包,另一人则在周围建立起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女人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林望颈动脉的搏动,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她的动作专业而冷静,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濒死的人。
“蛇毒,神经毒素混杂血液毒素。刀上有放血槽,加速了毒素扩散。加上失血和冲击伤,心跳己经低于40。”旁边,那名正在检查伤口的队员,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报告着。
“血清A-7,静脉推注。肾上腺素0。5毫克,准备心肺复苏。”女人下达命令,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队员立刻开始操作,针头刺入林望的手臂,透明的药液被缓缓推进他那早己冰冷的血管。
做完这一切,女人才缓缓站起身,目光终于转向了瘫坐在不远处的钱坤。
钱坤被她看得一个激灵,挣扎着,终于扶着一根柱子,勉强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尊严。
“钱……钱部长……”他想用自己的官职,来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女人却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钱坤。”她首接喊出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两块冰碴子,“江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五十二岁。你身上那根金线,是我老板给你系上的。现在,他让我来解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