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楚书记那句“漏洞百出”,像一柄无形的,由冰霜凝结而成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望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用一夜的疯狂和赌命,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那个名为“希望”的脆弱沙堡,被这西个字,轻易地,一脚踩得粉碎。
他眼中的世界,那头盘踞在楚书记身后的金色猛虎,阖上的双目,似乎在这一刻,张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冰冷的,带着审视与不耐的杀意,如针尖般,刺向了他。
那道从猛虎利爪上延伸出来的,连接着他伪造报告的黑色丝线,开始剧烈地,不祥地,震颤起来。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那片名为“冷静”的伪装。
他演砸了。
他这个三流的演员,用拙劣的演技,写出了一个拙劣的,根本经不起推敲的剧本,然后,呈给了一位最顶级的,看透了人心的观众。
林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这不是表演,这是劫后余生与功亏一篑的双重恐惧,所引发的,最真实的生理反应。他的嘴唇翕动着,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血气。
“漏……漏洞?”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巨大的茫然和不可置信,“怎么……怎么会?楚书记……我……我这上面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是……都是从档案室里的旧文件上抄下来的啊……”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他没有去辩解报告的逻辑,他不敢。他只能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的人设。
一个蠢货,是发现不了逻辑漏洞的。
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傻儿子,只会像没头苍蝇一样,把所有他认为“有用”的东西,胡乱地,堆砌在一起。
楚书记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他只是用那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皱巴巴的“废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课堂上,指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第一,地质勘探补充报告附件三,关于‘软弱夹层’的描述。你只抄了它的存在,却没有抄它后面长达五页的论证。当年的结论是,该夹层深度超过三十米,质地稳定,对桥墩基础的长期影响,微乎其乎。周江南是搞工程出身的,他会把一个被专家组集体否定的问题,当成惊天隐患?”
林望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12号桥墩的沉降数据。那次异常波动,只有短短一个季度,且幅度在安全阈值的千分之三以内。后续连续两年的观测数据都恢复了正常。你把它和那个‘软弱夹层’联系在一起,外行人看了,或许会觉得触目惊心。但在内行眼里,这就像说,因为天上飘过一朵乌云,所以地底下一定会发生地震一样,荒谬。”
林望的呼吸,停滞了。
楚书记的目光,从那张纸上抬起,落在了林望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冰冷,似乎要将他的血肉,连同他那点可怜的心思,一层一层地,剖开。
“最可笑的,是这最后一段。”他指着那句“存此报告,以备后查,亦为历史负责”。
“林望,你父亲在体制内待了半辈子,你应该知道,一个真正的政客,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时,想的是如何抹去痕迹,而不是给自己立一座贞节牌坊。这句‘为历史负责’,写得太用力,太心虚,太愚蠢。它不像是周江南写的,倒像是……一个急于证明什么,却又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年轻人写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林望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囚犯,每一寸皮肤,都在楚书记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被冻得生疼。
他完了。
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作聪明,都成了此刻钉死他自己的,一口口棺材钉。
那头金色猛虎的气运,愈发凝实,那股冰冷的杀意,己经不再是试探,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威压,死死地,笼罩着他。
他口袋里那个冰冷的U盘,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东西。交出去,把周启明还活着这个核弹交出去,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林望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司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句冰冷的话。
“路,你自己走。”
他自己选的,这条由谎言铺就的,通往悬崖的路。
现在,他己经走到了悬崖的尽头。